在慈悲与觉知之间 . 专访第十四世西宁东科尔仁波切

撰文／谢凯宜

卫塞节，是纪念佛陀诞生、成道与涅槃的神圣节日，也是佛教世界一年之中最具深意的时刻。今年，配合马来西亚卫塞节庆典及"昌明大马"（Madani）所倡导的和平共融精神，第十四世西宁东科尔仁波切首度应邀踏上这片土地，展开为期两周的访问之旅，足迹遍及吉隆坡、槟城与柔佛，参与各地佛教团体举办的庆典，并与社会各界展开广泛交流。

一个炎热的星期五下午，我们在吉隆坡Damansara Heights的一间公寓客厅里，与这位年轻而沉稳的格鲁派转世活佛进行了一场长达数小时的深度对谈。访谈以英文进行，话题从他幼年被认证为活佛的生命历程，延伸至宗教和平、科技冲击与人类内在成长等时代命题，始终围绕着几个核心词汇——慈悲、觉知、理解与责任。

一、初见：一声"Tashi Delek"

当身材高大的仁波切步入会客室，笔者以刚学会的藏语问候语向他致意："Tashi Delek。"

在藏语中，"Tashi"（བཀྲ་ཤིས）意为吉祥与好运，"Delek"（བདེ་ལེགས）则意为平安与安乐。合在一起，是藏族人日常中最诚挚的祝福。

仁波切微笑着双手合十回应，神情温和而亲切，随即缓缓落座。那份从容，让人很难想象他在两岁半时便已被卷入一段非比寻常的命运之中。

二、与马来西亚的第一次相遇

虽然这是仁波切首次踏足马来西亚，但这个名字对他而言并不陌生。

"我第一次对马来西亚产生印象，是在法王的生日庆典上。"他说，当时一群马来西亚表演者献上热情洋溢的舞蹈，鲜活的文化色彩令他至今印象深刻，"那种活力，让我感受到这个民族的热情。"

对许多外国访客而言，马来西亚最独特之处，不仅在于自然风光与美食，更在于多元种族与宗教的共存——华人、马来人、印度人，佛教、伊斯兰教、印度教、基督教，在同一片土地上交织并存。这也引出了此次访谈的第一个核心议题：不同宗教究竟如何实现和平共处？

三、宗教和谐：回到共同的人性

"在看见彼此的宗教或种族差异之前，我们首先应该看见彼此都是人。"仁波切的回答简洁，却带着一种朴素的力量。

他认为，不同宗教虽有各异的教义与修行方式，但最终指向的目标是一致的——幸福与和平。冲突的根源，往往不在宗教本身，而在于人们对于"差异"的执著，以及少数拥有私利者刻意煽动的对立。

"很多时候，战争与纷争被贴上宗教的标签，但那并不是宗教的问题，而是人的问题——是少数人利用差异来操纵群众。"他顿了顿，"最好的回应方式，就是比那些操纵者更聪明。"

他并不天真地认为差异可以消除，但他相信，当人们把焦点从分歧转移到共同的人类渴望时，许多对立便失去了立足之地。"如果大家把注意力放在追求幸福与和平这个共同目标上，而不是纠缠于教义上的学术差异，冲突其实大多可以避免。"

四、两岁半，被命运找到

在藏传佛教的传统中，"Tulku"（藏文：སྤྲུལ་སྐུ）意为"化身"，特指经严格宗教程序认证的转世者——他们被认定为前世高僧再来，肩负传承教法的使命。

仁波切在两岁半时被认证。他回忆，认证的依据包括能辨认前世居住过的地方、认出前世使用的物品、找出前世隐藏之物，以及前世侍者所记录见证的各种征兆。这些线索共同构成了认证的依据。

对于一个尚未有清晰自我意识的幼童而言，这样的认定究竟意味着什么？仁波切坦言，他当时其实十分期待进入寺院——"我喜欢那里的环境，也喜欢那些年长的僧侣。"他的父母亦感到骄傲，因为在当地社区，家中出现转世灵童是莫大的荣耀。

然而荣耀背后，也藏着母亲的眼泪。

五、深夜角落里的背影

谈到母亲，仁波切的语气明显变得柔和。

"最难过的人，其实是我的母亲。"他是家中长子，进入寺院后便须常驻修行，父母每年只能探访一两次。而每次探访结束，母亲从不在白天当面道别。

"她总是等到深夜，悄悄躲在角落里看着我，然后才离开。"

他说，自己其实一直明白其中的原因。

"因为她怕，怕一旦对上眼，两个人都会忍不住哭出来。"

那段记忆，至今仍深藏心底，未曾褪色。

这个细节让整场访谈的温度忽然变得不同——在宏大的宗教叙事与哲学思辨之外，有一个孩子，一位母亲，以及人类最本能的不舍与牵挂。

六、辩经：从怀疑中建立信仰

许多人以为寺院教育不过是反复背诵经文，事实上，藏传佛教拥有一套极为严谨的学术传统，其核心训练之一便是——辩经。

每天早课结束后，僧侣们便展开一对一或分组辩论。他们被鼓励质疑、挑战、甚至推翻既有观点。目的不是争输赢，而是磨砺逻辑与思辨能力。

"批判性思维是整个体系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仁波切说。这与许多人想象中的宗教教育截然不同——不是灌输，而是锻炼。

课程内容涵盖著名的"五部大论"：因明学（逻辑与认识论）、戒律学、俱舍论、现观庄严论与中观学。完成显教学习后，再进入密续研究。与此同时，现代学科——生物学、物理学以及英语——也已被纳入僧伽教育体系，成为年轻僧侣学习的一部分。

正是这种融合了古典哲学与现代知识的训练，造就了仁波切面对当代议题时的开阔视野。

七、玩具飞机与法王的微笑

谈到人生中最重要的导师，仁波切毫不犹豫地提到第十四世达赖喇嘛。

他第一次见到法王时大约两三岁。提及这段往事，他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我记得当时很想把自己的玩具飞机送给法王。"至于法王是否收下，他已经不记得了，但那份纯真记忆，却始终鲜明。

在仁波切眼中，达赖喇嘛最伟大的贡献，是让佛法重新回到现实生活的脉络之中。"佛法不是摆在书架上的经典，而是帮助人们解决现实问题的方法。"而这一切的哲学基础，来自一个关键观念——佛性：每个人都拥有成佛的潜能。佛不是神，而是一种觉悟的状态，任何人皆可经由修行抵达。

八、慈悲，始于母亲

如果要用一句话总结达赖喇嘛给予自己的最深影响，仁波切的答案只有两个字：

慈悲。

"慈悲不是抽象的宗教概念，而是人类最根本的天性。"他特别提到，达赖喇嘛曾分享，自己人生中第一位慈悲的老师，就是母亲。这个简单而真实的故事，让仁波切深受触动。

慈悲并不始于寺院，而始于人与人之间最自然的关怀。它是一切修行的起点，也是一切宗教在剥去教义外壳之后，最终共有的内核。

九、业力与因果：从一生到无数生

"为什么善良的人会受苦，而自私的人却飞黄腾达？"

这是人们面对因果业力时最普遍的困惑。对此，仁波切认为，问题的根源在于人们习惯用"一生"的长度来衡量因果——而这是一种过于微观的视角。

"佛教理解的因果，不限于今生，而是横跨无数生命历程的连续性。某一世的行为，可能在未来世才显现结果。"因此，仅凭眼前所见判断因果是否存在，犹如只看连续剧的某一集，就妄下定论说故事不合逻辑。

他强调，这并非回避现实的说辞，而是一种更宽广的时间视野——生命是一部长篇叙事，不是单独的一集。

十、AI时代的危机：失去觉知

谈及当代社会，仁波切将目光投向科技加速所带来的深层影响。

"科技原本是服务人类的工具，但今天，人们却越来越容易被科技反过来控制。"他说，不断涌入的资讯、无休止的任务切换，正将人们推入慢性焦虑之中，在社交媒体与人工智能时代尤为明显。

他并不反对科技，相反，他认为科技具有巨大潜力。但他指出一个关键警示："当人们把所有控制权交给工具，便会失去最珍贵的能力——觉知。"

"人类必须监督自动化系统，而不能以牺牲自然智能为代价，把控制权完全交给人工智能。"这不是技术问题，而是人性的问题——我们是否仍然是自己思想与生命的主人？

十一、正念的真正意义：先看见自己的价值

近年来，"正念"成为全球热议的话题，但仁波切认为，它最深刻的意义，远不止于减压。

"正念最大的价值，是帮助一个人重新认识自己的价值。首先，你会看见自己的珍贵。"当一个人真正意识到自身的价值，便不会轻易否定自己，尤其在困境中，这种内在认同至关重要。

更深一层：当你看见自己的价值，也会开始看见他人的价值。于是，尊重与同理心自然萌生，而宗教、种族、阶级等外在标签，也不再成为人与人之间无法跨越的屏障。

十二、给高压时代的三个建议

面对当代社会普遍的压力与焦虑，仁波切提出三个简单而务实的方向——

一、培养积极心态。 身心之间存在深刻的联系，积极的心理状态能够减轻疾病与压力的负担。但积极心态并非与生俱来，而需要持续训练，如同锻炼身体一样，日积月累方见成效。

二、专注于贡献而非索取。 与其不断追问"世界给了我什么"，不如转而思考"我能为世界贡献什么"。当注意力从自我中心转向慈悲、同理与服务他人，内心反而会变得更为稳定充实。

三、建立精神锚点。 无论是宗教信仰、禅修实践，还是观照内心的习惯，都能成为人生风浪中的锚。尤其是"观心"的练习——不带批判地觉察自己的念头与情绪——能够逐渐培养稳定而清明的内在。

尾声：在变动的时代，守住人性的光

这场访谈持续了数小时，话题跨越转世制度、宗教哲学、科技冲击与个人修行，却始终回归于同一个原点——人。

仁波切没有试图给出高深的哲学答案，也没有将佛法包裹在遥不可及的神秘光环之中。相反，他不断把话题带回最基本的人性：母亲的眼泪、孩子的玩具飞机、对幸福与和平的共同渴望。

在一个资讯爆炸、意见对立、科技高速发展的时代，人们或许拥有了前所未有的知识量，却未必因此拥有更多的智慧。仁波切所提醒我们的，也许正是佛法最朴素却最根本的一课：

当我们能清楚地看见自己，也开始看见他人的价值，和平便不再只是国家之间的政治理想，而是每个人内心都能实践的现实。

或许，这正是卫塞节最深层的意义——不是纪念两千多年前的一位觉悟者，而是在每一个当下，重新唤醒自己内在本具的觉知与慈悲。